临窗听书

     大学之道，在明明德，在亲民，在止于至善。

     琼崖书生曰：

     读书在于思考。读而不思，弗如不读；读而思之，获益良多；思之习之，乃得大道。大学，非治大学问，乃是明人生处世的道理，此道理关乎人的生存理念，处世原则，价值标准，理想抱负，所以曰大。故并非治国平天下之大道理可称为大学，就是我等小民的浑浑噩噩、平平安安、明哲保身的人生观、价值观，亦是为大学之道。

     圣人说，大学之道，在明明德，在亲民，在止于至善。琼崖书生自知头脑愚钝，资质浅薄，圣人的境界无可达到，然则既生此愚身，总要有所盼望，如若自知愚钝还不思改进，则丑莫大焉已。于是某日琼崖书生发奋，誓读圣贤书。于是摇头晃脑，矫揉造作，沾沾自喜，以为得大道，殊不知却全然不知所谓。琼崖书生记：我等愚民，生来蠢笨，此生能明何谓明德，就感天谢地了，至于亲民，就交给那些天才圣人去吧。此生能明明德而止于至善就叩拜先人了。然而圣人又曰了：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，先治其国；欲治其国着，先齐其家；欲齐其家者，先修其身；欲修其身者，先正其心；欲正其心者，先诚其意；欲诚其意者，先致其知，致知在格物。呜呼哀哉，至今小民连物都格不了，要明明德，哎，“路漫漫其修远兮，吾将上下而求索。”求索不可得兮，吾将终老其身。其身之毁也吁兮，望后人继续。

   琼崖书生自语曰：书生二字，愧不敢当。书生，风流倜傥，潇洒绝伦，诗书满怀，佳人相恋者也。我等愚民，得感谢皇恩，教以基本人伦礼数，仅脱于荒野蛮人而已。

      亲爱的，请不要回头。

      当我咀嚼青苹果的味道的时候，亲爱的，你额上那一缕黛丝，是否闻到了那醉人的芳香？我伫立在你身后，看见你一头弯曲凌乱的头发，葱葱地顺肩而下。亲爱的，请不要回头，就让我从这个角度欣赏你的美丽。身旁的身旁，是谁，在轻轻地蹭我的臂膀？哦，我知道，那绝对不是你，因为，我明明看见，忧郁的你，正在欣赏窗外的风景。亲爱的啊，你是不是知道，欣赏风景的你，已经成了我的风景。为何我的眼里噙有泪水？不是我爱你深沉，而是，你让我沉醉。亲爱的，你是不是在观看，窗外那一闪而过的灯光，抑或那匆忙的人群，还是那呼啸的汽车？为什么你的眼里流露出一丝哀伤？是不是窗外的倦倦红尘，触动你心中最深处的伤痕？还是那远方凝重的黑暗，让你对他产生恐惧？亲爱的啊，你可知道，那远方的黑暗，恰恰是这世上最永恒的美丽，一如你的心。亲爱的，你为何蹙眉？不要让你额前的那屡青丝，挡住了你的眼睛。你可知你黑色的眼睛，和远方的凝重的黑夜，恰恰勾勒出这世间最苍白的图卷。你可知那黑色的深处，有这世上最宽广的大海，那蔚蓝的大海里，有欢腾的浪花？你可知那黑色的深处，有这世上最俊俏的大山，俊俏的大山中，有着庄严的雪峰？亲爱的，你可知那肃穆的雪山，见证了这世上多少的哀伤？亲爱的，请不要拒绝那远方的黑暗，你可知，那神秘的黑暗，却是这世上所有光明的归宿？纵然黑夜蕴藏着无穷的死亡，然而，你可知，死亡正是生命最悦耳的音符？亲爱的，纵然你对黑夜怀有恐惧，难道，却贪恋这潇潇的红尘？难道你没看见，窗外那最耀眼的灯光下，拥挤着这世间最丑陋的罪恶？哦，亲爱的，请你的心，不要颤抖，让我们一起缄默，就为等待远方那光明的黑暗。

       亲爱的，请不要回头，请不要与我刻意保持距离。亲爱的，我不会伤害你，我会像墨色的苍穹呵护星星一样呵护你。亲爱的，你可看见，就在你的眼睛和窗外醉醺醺的红尘之间，那一块和四周的黑暗一样的玻璃上，隐约地反射着我最纯洁的温柔，还有你美丽的身影？亲爱的，我知道你看见了我这腐烂的肉躯，就在那块玻璃上。尽管我被黑色所包裹，我知道你仍然能够看见，因为你有一双黑色的眼睛。哎，亲爱的，为什么你对我深怀警惕？难道你没看见我眼中对你最深刻的眷恋？亲爱的，你可知苹果醋的味道？酸、香、甜，还有一丝丝的青涩，就像你的味道。然而，你怎么又能知道自己的味道！一个人要品尝自己，是需要多大的勇气。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味道，不过我知道，我自己，就像那远方的黑暗一样，在沉默中慢慢发酵。亲爱的，你可知，你就是我最忧伤的美丽。

       亲爱的，请不要回头，请径直离去，就像你做的那样。亲爱的，我知道你的眼中，弥漫的仍然是这座城市耀眼的灯光，还有川流人群，我知道，你的眼里，还是闪烁着这人造的光明。我知道，你仍然惧怕笼罩在你上空的黑暗。然而，你可知道，在我眼中，你和那远方的黑暗，已融为了一体。而我的周围，尽管也闪烁着这虚假的光明，可是我明白，就在你的身后，我也消失在黑暗之中。美丽的你啊，为什么你要对黑暗怀有恐惧，还要在这虚伪的世界中寻找慰藉？你可知，你这一切，都是徒劳？亲爱的，脱掉那一层伪劣的外衣吧，你可听见，黑暗中，那对你怯懦的阵阵嘲笑，还有远方雪山的，那一声叹息？亲爱的，如果你还能听见我，那就请你闭上你的眼睛，我知道你惧怕黑暗，可是，在那冥冥的黑暗中，你会发现这世上最耀眼的光明。听，那噼啪的声音，是光明在破茧而出，然后催生唯一的永恒。亲爱的，你闻一闻，是否闻到了青苹果的芳香？你可知道，此刻这醇香，不是来自别处，而是来自你自己？

     亲爱的，请不要回头，请径直离去。就在你在黑暗中消失的那一刻，你可知，黑暗已把你从我的记忆中抹去？亲爱的，对不起，我已不记得你的样子，然而，我却永远记得青苹果的芳香。亲爱的，请不要回头，请径直离去。

      天青色等烟雨，而我在等你。

     西天的桃子成熟的时候，是收获苹果的季节了。佛主驾七彩祥云而至，送来片片稻香。粉红色的记忆，停泊在遥远的港湾，外婆矮矮的脚步，提着那一篮水蓝的油菜花，从高高的山上，翩然而来。忧郁的天青色，在朦胧的烟雨中，驻足在葱绿的李子树下，等待那个嬉雨的孩子。山泉顺着翠绿的竹子，流经那一片墨绿色的冬瓜地，浇灌进幼童稚嫩的心田。

     是收获苹果的季节了。今夜月夜朦胧，那一袭弯弯的月亮，在归家的途中，醉倒在黛色的竹林。苹果酒的味道，就像今夜的山雾，萦萦绕绕，缠缠绵绵。乌墨的天幕，哭泣的星星低声呜咽。山梁上一排排的玉米，迎风起舞。旁边那三两隐没的坟堆啊，谁在为你们歌唱？谷中那隐约的点点星火，是谁家的灯盏还没睡眠？哦，忘了，今天是收获苹果的日子。

    今天是收获苹果的日子。天青色的晨雾，萦绕在深深的山谷。昨夜，太阳携手月亮，酩酊大醉。水雾的尽头，是哪一头老黄牛，在哞哞地低吟千年的重担。山崖那边，月亮媚卧的那一片竹林，传来甜美的鼾声。竹叶青的味道，就像谷底缭缭的炊烟，弥漫着山风吹过的芳香。站在那一块伫立千年的黛青色岩石上的孩子啊，你稚嫩的眼睛里，可否储存了这一片永恒？外婆的手，是那一把弯弯的镰刀，簌簌的割草声，如泉水叮咚。昨夜沉醉的红苕藤，还没有睁开朦胧的眼睛。小径边晶莹的露水，轻吻着孩子赤着的脚丫。哦，山岗上那条通向天边的大路，你可知道，你吸引了孩子无知的心？

    今晨，月亮还没醒来。今天是收获苹果的日子。

   苹果树上的苹果，迷失在霓虹灯的妖娆之中。苹果酒和苹果醋，还有从山里运来的那一坛竹叶青。高贵的竹叶青呵，你可知道竹叶的忧伤？昨夜拥抱月亮入眠，那是怎样的一片温柔!高贵的竹叶青呵，你可明白，山谷中那一片亘古的竹林，隐藏了多少伤心的往事？竹叶青，你可瞧见，那孩子愤怒的眼睛？是你玷污了那一片晨雾里幽幽的鼾声。竹叶青啊，你实在不配拥有这个高贵的名字！你可知道竹与叶，此刻正在低声抽噎？甚至那个青字，你也不配拥有。你可知那一个忧郁的青，是代表世间绝美的永恒？

     今天，是收获苹果的日子。苹果树上的苹果，今夜，迷失在霓虹灯的妖娆之中。青青的苹果啊，你是否已经忘记，在山谷中，孩子的那一声声撕心的呼唤？青青的苹果啊，你是否尝出，那一杯苹果酒，熏香甜美中的那一丝丝苦涩？呵，青青的苹果，你扭头的那一瞬间，我看见，你眼里的那一抹闪亮。青青的苹果，在没有太阳和月亮的日子里，你是否还记得，晨雾中老黄牛的那一声低哞？还有水田里，耕犁默默划过的一片片水花？你是否还记得，烟雨朦胧的山水之间，黛青色田埂上那一席席棕色的蓑衣？

     今天，是收获苹果的日子。苹果树上的苹果，今夜，迷失在霓虹灯的妖娆之中。青青的苹果啊，为何，你要把自己涂上那红红的脂粉？难道，你不知道，青色和粉色，有着世间最悲惨的宿命？青青的苹果，在你一杯接着一杯地哚饮苹果酒的时候，你可知，你饮的，却是自己的泪水？悲伤的苹果啊，请你远离那一坛竹叶青吧，那是世间最卑劣的灵魂，哦，不对，那是世间最卑劣灵魂榨出来的毒药。如果你真想沉醉，那么，就请饮苹果酒吧，至少，这样能让你明白，自己泪水的味道。如果你真要涂脂，那就涂上这世间最鲜亮的颜色，跳最艳丽的舞，做最诱人的动作，然后，喝最辛辣的酒，酩酊大醉。只在最深的梦里，假想自己还是那个呆在山谷中的青青的苹果。

   今天，是收获苹果的日子。苹果树上的苹果，今夜，迷失在霓虹灯的妖娆之中。

   今夜，粉红色的青苹果，醉酒归来，陪伴他的，还有那醉酒的月亮。

    点燃烟盒里最后一支香烟，然后回想那年夏天。

    那年夏天很热，热的要命。那年夏天我们很狂。那年夏天我们就像一群孤魂野鬼，整日游荡。那年夏天，还是在那个操场，还是那群人，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。足球和汗水，然后进球。黑色的碳渣球场，磨平的球鞋，飞扬的尘土，然后是倒地后腿上的一道道血痕。横飞的足球，还有刺眼的阳光。太阳慢慢倾斜了，西天开始染红。我们大汗淋漓，筋疲力尽。然后狂饮。躺在地上，任凭碳渣扎着皮肤。夕阳映着辽远的嘉陵江，一片殷红。殷红的嘉陵江里，是我们赤条条的身体。生平第一次裸泳，还有身边的兄弟们。没人抽筋，我们精力旺盛。最后一口力气，我们爬上了岸。天已黑，天上有很多星星，璀璨。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，说了很多话。有人醉了。我早已醉，还赤裸在嘉陵江里的时候。那晚是怎么过的，已经记不起来了。

     还是那个夏天，黄昏。游荡在另外一个城市，也是在操场上，某个中学里。一群兄弟。天，青黄色。但我们的身体是火热的。在那个安静的黄昏，生平第一次裸奔，还有身边的兄弟们。就在那个操场上。然后赤裸地躺在地上，傍晚的第一丝凉风拂过身体，掠起一片笑声。

     那年的夏天很热。地点是在另外一个小县城，还有一群兄弟。兄弟们的日子少不了足球，当然，还有我们炽热的激情。半夜，3个兄弟挤在一张床上。地板上还有两个。地板很凉，空调也很凉，但心不凉。外面还有4个，通宵麻将。睡不着我去买马，运气很好。桌上的兄弟不依了，我坏笑着走开。

     掐灭烟头，烟灰缸里已有整整一盅。最后一缕烟丝殆尽。

     那年夏天很热。回家的时候是和一个很有缘的女生P。高中同班同学，一样的分数，不约而同进同一所大学，同一个学院。缘分仅此而已，没有电视剧里的故事发生。回家的旅途很漫长。绿皮的火车，像乌龟一样爬行。没有空调，车厢里的男人都赤着上身。那年在那列车上，很尴尬地把两个人认作海大校友，结果他们是广东海洋大学的。漫长的旅途并非漫长的等待。那年在那列车上，和P很兴奋地聊高中时的日子。她向我透露女生的秘密，我向她揭示男生的疯狂。她跟我聊起某人恋某人，我跟她吹嘘半夜我们越墙出去疯玩。

     那年夏天很热。返校的时候是和女生L，也是高中同班同学，她在同城的师范大学。另外还有一个女生，高中同校，也在同城的某所职业大学，如今已经毕业了。那年和她们一起歇在重庆。八月的重庆，酷热难挡。L人很不错，淑女。不过她却十分乐意地叫我姐姐，就像当年高中一女同学叫我婆婆一样。叫我婆婆的女孩叫Y，很有个性的一个女子。Y如今已游历了大江南北，而我却偏安一隅，可悲。L算是美女了，江南气质的。那年的夏天很热，来去美女为伴。L外的那个女孩，是一个很典型的四川妹子，不高，但热情，人也水灵。那年夏天我记住了很多事情，但也忘了很多事情。记忆就是这样，以为自己记住的东西，真要自己还原的时候，才发觉已经忘记。已经忘了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了。但他的热情却仍然徘徊在我的记忆里。如今她已经毕业了，但她人在何处？已无从可知。世上有些人，本来就只有一面之缘的，一面之后，各奔天涯，顷刻忘记。

      没有烟了，也没有咖啡。于是用冷水冲了半杯橘子汁。

     那年的夏天很热。可那年的那年，却分外凉爽。那年毕业。毕业那几天下着细雨，毕业照被雨水罩得雾蒙蒙的。那年她撑着伞，我送她到校门口。什么话都没说，于是那年就结束了。没开始就结束了。如今偶尔想起那年夏天的雨，想起那年夏天校园里从梧桐树叶上滴到我刚剪的短发上的雨滴，想起那没有开始的结束，我只能用香烟寥慰。

      那年的夏天很热，那年的那年的夏天很凉爽。而今年的夏天很寂寥。其实海南的夏天不热。一天最热的时候都在下雨。话哗啦啦的，还有很近的闪电和雷声。海南夏天的雨，和那年四川的雨不一样。 那年夏天的兄弟现今又有了他们的兄弟。那年的疯狂不再会有了。荏苒的时光，冲去的不仅是记忆，还有人与人的情谊。海南的夏天，在这深夜，唯有与香烟为伴。不过，幸好，还有晓旭，一个唯一称得上知己的朋友。人生，有一知己足以。

     昨夜，跟晓旭聊了一宿。今夜，又跟那年夏天聊了一宿。天快亮了，该睡了。